星期二, 1月 06, 2015

平等自由主義入門介紹:羅爾斯的正義論

約翰.羅爾斯的《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是當代政治哲學舉足輕重的一部著作,亦是自由主義(Liberalism)最重要的理論根基之一。 這本書在1971年出版,當時被認為復興了戰後一直沉寂的規範政治理論,使得過去一直佔有主導地位的古典功利主義(Classical Utilitarianism)受到嚴重挑戰。其實,原本羅爾斯的目標是建立一套與功利主義匹敵的正義理論,但他的成功,使得後來不同的正義理論(例如自由至上主義、社群主義、多元文化主義)都多少建立在對他的批評之上。可以說,羅爾斯的學說主導了二十世紀末期整個政治哲學的討論。即使現時不再是熱潮,但在哲學界許多重要的期刊當中,有關社會正義的論述仍多少是圍繞著羅爾斯的學說開展。他的《正義論》不單只影響了當代政治哲學的討論,甚至影響了世界的政治思潮乃至社會制度的發展。在這篇文章,我希望對這本著作的內介紹

社會正義的主題——社會的基本結構和分配方式

要了解羅爾斯,我們最好從他對「社會」的基本想像入手,因為他的契約論證多少體現了這種理想。他認為:「社會是一個自由與平等的公民之間互利的合作埸所」。但是在一個自由的社會,人往往會有著不同的價值主張,他們各自的旨趣、目標和人生計劃都不同。這些多樣性可能會使得人們對資源的使用持不同意見:譬如一個喜歡足球的人想有更多資源去促進體育發展,但另一個喜歡藝術的人就不想,這稱之為「人的多樣性」。此外,羅爾斯認為社會的資源是「適度匱乏的」,它不足以滿足所有人的需要,但亦不是完全不可以通過某些方法舒緩;因此,以上兩項條件共同構成了正義環境(the circumstances of justice),使得我們需要有正義原則來分配和安排合作成果。在這個情況之下,羅爾斯希望建構一套規範性的指導原則,一方面為解決正義問題提供指引,另一方面使得不同的價值主張和生活方式可以和諧共融,互相合作地生活在同一個社會。

正義論開宗明義說: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是最核心的主題,羅爾斯關心的是社會的基本結構(basic structure of society)以及人們經由合作所產生的利益的分配方式。在這裡,社會的基本結構是指重要的政經和社會制度,包括法律制定個人的權利、義務,以及職能的公共規則體系。羅爾斯認為在一個良序社會裡面,人們的權利、義務,以及經由合作所產生的利益都有一個公平正義的分配方式,而且人們會共同認定一些正義原則,並接受這些正義原則的規範。但問題是,羅爾斯如何找到這些正義原則?假如他希望立約者會一致認定某些正義原則,他似乎就要建立一套公平的程序來制訂。在這裡,我想先列出羅爾斯的兩條正義原則,然後再說明他如何得出這個結論:

正義二原則(The two Principles of Justice

(一)平等自由權原則:在與所有人同樣的自由體系相容的情況下,每一個人都同等地擁有最廣泛的平等的基本自由體系。[1]
(二)社會和經濟上的不平等滿足以下兩個條件[2]
2a.差異原則(the difference principle):對社會中最弱勢的成員最為有利。
2b.公平機會原則(fair equality of opportunity):在公平的機會平等下,各項職務和地位對所有合乎條件的人開放。

羅爾斯如何得出以上的原則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因為這必須認為他的方法論框架(包括如何建構一套公平的程序),並找出他在每一條原則(及其內容)背後所提出的理由,這樣才會知道整個道德論證如何證成。現在,讓我們說明他如何建構一套公平程序。

羅爾斯提過兩個共同構成正義環境的條件:(a).人的多樣性和 (b).社會資源的適度匱乏。從以上的條件,我們很自然就會問:「就算羅爾斯認為每一個人都有正義感(sense of justice)、每一個人都願意尋求一個公平合理的正義原則,但如何確保這一個原則是所有人一致接受?」我們在日常生活都觀察到:人往往都是自利的(self-interest),當我們訂立社會契約時候,我們往往會傾向支持有利於自己的身份、性別、社經地位的條款,並利用既有優勢欺壓他人。譬如商家可能會反對最高工時,但是工人就會支持。羅爾斯認為,由此所產生的社會制度注定是不公平的,因為結果只是政治實力的比併。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羅爾斯引入了原初位置,他認為立約者必須依循一種純粹程序正義(pure procedural justice)的公平程序,站在一種他稱作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的遮蔽下作契約的制定。[3]

訂定正義原則的公平程序:原初位置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

羅爾斯所說的原初位置(the original position)是一種他對立約者在制定正義原則時的特殊情境描述,他並不是說這個情境在現實上可能存在,而是說這個情境作為一種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它可以用來找出公認的正義原則。而無知之幕是其中一部分,作用在於遮蔽立約者的特殊資訊、避免各人傾向自己的偶然地位,這個思想實驗如下:

假設我們在一個前社會狀態,每個人即將進入社會,而這個社會可能會有著不同的環境和角色。但是,所有立約者都被一層紗幕遮蔽了相關的個人資料,換言之,我們不知道自己將會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將會是怎樣的階級、種族、性別、社經地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先天稟賦和價值觀念(conceptions of the good)。我們知道的僅僅是一些訂立契約時必須的基本資訊:譬如是政治及經濟的運作規律,心理學的一般法則;更重要的是,雖然立約者不知道自己特定的人生目標和價值觀念,但是他們都知道某些社會的基本益品(例如自由、機會、權利、財富……等等)對於他們運用正義感和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是至關重要。[4]羅爾斯的問題是:「作為一個會深思熟慮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選擇怎樣的正義原則?」

從以上的思想實驗可見,羅爾斯的核心目標是:建構一個決定正義原則的公平程序,並藉由這個公平程序找出一致認同的正義原則。為此,他採用假想契約論的模式,並認為在原初立場下,立約者最終會選擇他的正義原則作為制定社會基本結構的指導。

立約者的理性選擇策略 小中取大

為什麼羅爾斯認為人們會如此選擇?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先回到剛才的思想實驗,從那裡的限制,羅爾斯認為立約者會被迫考慮最弱勢的人,因為未揭開無知之幕前,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我們會考慮到自己可能是富豪,但搞不好亦會一無所有。[5]既然社會的基本結構的安排對我們影響深遠。因此,他認為立約者會採取一種最小最大化策略(maximin rule)來選擇正義原則。意思即是說,由於政治和社會的基本結構對我們影響深遠,在無知之幕的遮蔽下,人們對即將身處的情況極不確定,他們會考慮到如果制定的指導原則太偏頗,則同樣會使自己陷入可能的不利次中。因此,理性的立約者會傾向從保障最壞的情況來考慮,在所有可能的原則當中選擇令人滿意的最小值,而這個最大的最小值,他認為,就是他的正義二原則所保障到的。因此,立約者會一致認定正義二原則,確保在揭開了無知之幕後所有人擁有最起碼的平等自由權,並通過差異原則來對社會的資源進行再分配。

在這裡,你可以看到羅爾斯尤許社會上不平等的情況,但是,這種不平等必須對社會中最弱勢的成員最為有利。這樣,一方面人們可以發揮自己的優勢,另一方面,在差異原則的限制之下,這種發揮是有利於最弱勢的。在這個意義之下,最優勢的人也是服務於最弱勢的人。你可以看見,羅爾斯似乎是保留一個經濟誘因,同時令每一個人有動力和平等的機會實現自己的人生計劃。

最後,你認為羅爾斯對正義理論合理嗎?我們可不可能否定他的基點,即否定人的差異性和資源是適度匱乏?又或者你認否定原初位置the original position的種種設定合理嗎?正義二原則的證成又有沒有問題?還有,很多人都會認為羅爾斯的理論是支持福利主義制度,你又同不同意?到底「差異原則」會推導出一個怎樣的社會安排?這些問題留待讀者細想。

如果讀者想深入這些問題的話,可以點【輕哲學】這集羅爾斯來聽,一共分四節。


參考資料

Rawls, J. (1999). A Theory of Justice, rev. ed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 羅爾斯在「平等自由權原則」所指的基本自由,並不是泛指一切行動自由,而是指民主國家憲法保障下的一組自由清單,這些清單通常包括思想自由、言論自由、結社自由、人身自由等等‥‥‥而這些自由則會構成每個人的自由體系,並與其他人的自由體系相容。而體系要「相容」是因為不同的自由之間難免會發生衝突,故沒有任何一種自由是絕對的,必須讓它們在可相容的情況下互相協調。
[2] 在這裡需要一提,在羅爾斯的理論裡,(2b) 是優先於 (2a)。換言之,一種不平等的分配即使是對社會中最弱勢的成員最為有利,但如果其職務和地位的安排無法在公平的機會平等下對所有人開放,亦不被容許;當然,也不能夠抵觸第一條原則。
[3] 純粹程序正義(pure procedural justice),還可以跟完全程序正義(perfect procedural justice)和不完全程序正義(imperfect procedural justice)再作一區分。扼要來說,純粹程序正義不同於以上兩者的地方是:它對於判斷正當的結果沒有一個獨立的標準,但卻可以確立一個公平的程序,只要正當地依照這個程序運作,不論最終的結果如何,都是公平的。
[4]  前期羅爾斯並不是以發展該兩項道德能力來說明基本益品對立約者的重要性,而是說那些東西是所有人實現人生計劃都會想要並且想要更多的。
[5] 其實羅爾斯還假定了立約者為理性的(rational)自利者,他們不會妒忌亦不會關心其他立約者的境況(mutually disinterested),只是理性地計算如何令自己得到最多的基本益品。而有趣的是,這種計算可能更有利於最弱勢,從結果上成就了關懷最弱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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