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6月 01, 2016

我是大學生,我支持建設民主中國 — 對悼念六四的回應


前言

繼五一聲明後,各大學生會對悼念六四的立場成為焦點。多位學生會會長都表明不會出席維園晚會,理由大同小異,譬如不滿支聯會的愛國定位、又認為維園晚會行禮如儀、又或者「建設民主中國」的綱領與年輕人的本土身份認同不相容等等……這些理由構成了他們的共同立場。

有人用簡單的二元框架來理解當中的爭論,譬如說這是一種世代之爭、是傳統泛民對年輕一代。看到這個轉變,有些學者撰文重塑悼念六四的意義,有人論述本土派的矛盾,但即使如此,他們有不少理由仍未得到正視。

我認為那種二元框架的理解很粗糙,基本上只是一種空泛的描述,如果像某些政評的前輩以此來支持各大學生會,那只會令公共討論變得十分貧乏、人們漠視理據,遇到反駁時就退守老一輩對青年一輩的框架。政治若停留在這個層面,那將毫無討論的意義。我也不希望人們常把「年輕人」的名義掛在嘴邊,因為年輕人很多元,至少我不想被代表,所以寫這篇回應。

第一部分:回應對「建設民主中國」的批評

有人批評「建設民主中國」與持有本土身份認同的年輕人不相容,這種批評通常基於以下理由:
1. 香港人沒有建設民主中國的義務
2. 不是中國有民主,香港才有民主
3. 中國有民主香港就倒楣了(民主中國有害論)
4. 香港人尚且自顧不暇,如何支持中國民主?
5. 空喊口號
一、香港人沒有建設民主中國的義務

我認為第一種批評無法針對「建設民主中國」的綱領本身,而是看待綱領的方式。意思是批評人們將此視為義務。但老實說,這是一種很高的道德要求,我從來不認為有多少人會主張港人有義務建設民主中國,最多只是鼓勵人們有這種情操,而不是客觀規範所有香港人的目標。批評者之所以不滿,只是因為他們將綱領描述如此,自行豎立一個稻草人。

另外,他們亦忽略了本來就沒有甚麼政治抗爭是義務,所以持這一種批評的人往往都會反噬自己,因為沒有誰能夠證明自己的政治抗爭是所有香港人都要承擔,本土如是好,大中華也如是。我一直覺得要怎樣看待綱領是參加者的自由,無論他們持著人道主義抑或是大中華都可以有自己看待綱領的態度,本來就不到主辦單位說了算,所以我認為這種批評站不住腳。

二、中國有民主,香港才有民主
孫曉嵐說:「要摒棄『中國有民主,香港才有民主』的想法,才能在討論前途問題時有更多選項、在香港民主進程所推進。而我是擔憂支持支聯會將這種思維繼續深化,在2047將香港送上絕路。」
孫回應的是一種支持「建設民主中國」常見的現實判斷,但我跟她的看法不同。一來我不認為支聯會有能力在晚會深化這種思維並在2047將香港送上絕路。這種批評只是誇大晚會的影響力,如果晚會影響真的那麼大,香港甚至不會有本土派。

二來,我們很容易忽略兩點:第一、支持「建設民主中國」不一定建基於孫提出的現實政治判斷,它並不是綱領的內涵。第二、支持這項綱領也不一定要在「本地民主」和「中國民主」之間做優先抉擇,這是假兩難。當然,有人擔心綱領蘊涵具體的行動規範,令人無暇支持香港民主。我不同意,因為個人要怎樣看待綱領,在接受這項綱領之後付出多少,本來就有很大的自由。看見有人擔心港人在支持中國民主上付出太多,我實在摸不著頭腦,香港人一直都被批評政治冷感,莫說大陸的民主,連香港的民主都不關心,怎可能有這個問題?

更進一步說,我認為不應該拒絕出於好奇和趁熱鬧的參加者,因為我真心認為一個公民社會需要有低門檻的途徑。任何人都會經歷初心者的階段,有些人進步得快、有些人一輩子停留在那個階段,再不能夠付出更多,問題是,我們是不是要拒絕那些人的有限參與呢?我的答案是:否。

三、民主中國有害論

有人認為在中共統治之下,中國人自私性格已深入骨髓,即使中國有民主制度,多數中國人仍然會支持各種對港的「殖民」、「侵害」的政策,屆時形成多數人暴政。例如雙非孕婦、奶粉等問題會重臨。

我不接受這種說法。因為這種「民主中國有害論」對民主的理解是狹隘的,民主化並不是說將一人一票制度套在大陸,也不是行簡單的多數決。民主制度是要有完善憲法保障、制度權衡,亦包括促使公民認識自身的權利和責任,並接受一些民主制度下的道德價值,保障既有文化、尊重少數。這種將「建設民主中國」理解為追求簡單的多數決、無完善制度權衡和憲法保障,根本就不是我們的目標。

另外,這次爭拗多少看到追求「民主」的人到底持一種怎樣的理念,人們對民主的追求是不是有利才提出?當發現沒好處就棄之如敝屣?還是真的明白民主制度的道德基礎?現時有些本土派持自利原則,覺得中國有民主就會有害,但我不明白是否中國大陸維持獨裁,大家所擔憂的高鐵超支、普教中、新移民、梁振英就會不存在,又或者比現時更好?我甚至覺得有一點很可悲,以前很多人笑說建制派對民主毫無認識,誤以為一人一票就是「普及而平等」,其實大家都好不了多少。

又假設陳雲的說法成立,即是中國民主化失敗(那就不是民主中國),屆時人民會以多欺少、要求開放中港邊界,按他們的預測,大陸人將會全面入侵香港。問題是,這種考慮會影響學生會的立場嗎?支持「建設民主中國」不是要「包生仔」(民主化一定成功),否則我們永遠無法支持任何地方的民主,因此在你支持之前,請先問自己對外有多少認識,是否能夠預測未來的局面。

在這裡,我並不是說現實問題不重要,事實上香港要怎樣在大國博弈之下,一方面保存自身優勢,另一方面輸出法治和文化價值,這從來都是難題。同樣地,中國要走怎樣的民主化,怎樣走民主化,以及民主化後會導致怎樣的社會安排和國際定位,那是更大的難題。我自問沒有一套完整的想法,但即使如此,我也認為學生不是要做預言家,在這裡我們不是肯定一個失敗的局面,而是理念本身,我們只需要肯定一點:「民主制度是道德上值得追求的目標」,所以我們支持,對香港如是,對中國如是。

四、 「香港人尚且自顧不暇,如何支持中國民主」

這種批評訴諸現實上的限制,人們說「民主中國」不是港人妄加一腳就可成事,既然如此,倒不如守住本土。但我不同意,因為這種批評忽略了支持「建設民主中國」可以有一個低門檻的意思,那就是認為「民主中國道德上值得追求的目標,並鼓勵人們追求」。

以上純粹的理念不需要肯定成功,其次如剛才所說,一個人怎樣看待綱領,在接受綱領之後付出多少,這是個人的選擇,從來沒有人規定要付出多少,因此我們根本不可能說支持中國民主就無法從事香港民主。

更大的問題是,這種批評忽略了人們可以不認同其背後的預設,至少可以主張以下幾點:
1. 無暇支持中國民主不是一個事實
2. 支持民主中國不會與民主香港有衝突
3. 守住本土也不是義務,但不支援明顯的困難有違人道,而且關懷中國不是道德上的惡
4. 具體的支援根本沒有分得那麼細,如何劃分哪種是本土,哪種不是?
五、空喊口號

至此,有人仍會不滿意這些回應,他們會說建設民主中國難於登天,無論你付出多少都不可能成事。遇到這種批評,不妨反問自己會不會因為政治目標太難實現就放棄?事實上任何綱領都帶點理想主義,如果因為現實的限制而取消某些綱領(又或者放棄支持),香港的政治組織幾乎無一倖免,譬如說要:打倒資本主義、地產霸權、落實真普選、結束一黨專政;當然還有香港建國、全民制憲。我個人從來都不會用無法成事來取笑這些目標,因為任何大規模的社會變革,從來都是要花數十年,甚至不止的心力,以為一朝一夕,那些人不過是活在童話世界。

或者有人主張港人只需聲援,但否定支聯會投放資源去建設民主中國。這個批評也頗奇怪,因為「建設民主中國」本來就是支聯會的綱領,他們對中國有特殊關懷有甚麼問題?我們不妨反問自己會否因為醫療不足,而去質疑「無國界醫生」不將港人醫生、不將這些資源用回本土?會不會去杯葛紅十字會,或者批評樂施會將這麼珍貴的本土資源用在他國?我們不是都可以說:「香港人尚且自顧不暇,如何支持非洲的小朋友?」

我認為,如果一個人、一個組織是考慮過後決定投放關懷在中國民主,而且這個目標是美德,我們就應該尊重。


第二部分、回應對「平反六四」的批評

「平反」一詞的爭拗持續了好幾年,有些人不同意「平反六四」的綱領,並批評它肯定了中共一黨專政獨裁政權之合法性及正統性,又或者說批評這綱領假設了國家是絕對正確的,它有道德權威判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網友曾經留言說過,從中共歷次在政治運動來看:「平反」是指將階級敵人的定性改正過來,讓他們得以昭雪。知名評論人鄭立亦曾反問道:

「既然受害者沒有犯罪,那為何要追求『平反』受害者?除非我們承認加害者(中共)有這樣的權力,我們為何要承認這樣的權力?」

我不同意以上理由,我認為人們有所混淆,我們要知道承認有沒有權力(power)是一個事實判斷,而不是道德肯定。如果要求中共改正對一個事件的「定性」,那就是假設了國家是絕對正確的、有道德權威。我不同意。因為要求「平反」可以只是承認政權在政治上擁有強制力量(power),譬如說中共有能力竄改歷史、修改教課書、將六四定性為「反革命暴亂」,並以整個權力機關對付它。就算現時在大陸,中共亦有能力將維權運動定性為「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而且是合法的),這些定性會通過中共的權力機關和媒體控制,影響人民對事件的理解。

以上都是純粹描述性質的,它是指中共在政治上有強制力量。就算我們不承認,亦不會改變中共有權力的事實,而承認他們有這個權力,那是絕不等同說這些行為有任何「正當」可言。因此,說中共有這樣的權力並不是問題。人們有時會混淆了權力(power)和「權利」(right)的概念,其實後者才有道德上的肯定。

所以,要求政權改正對一個事件不公允的「定性」,不是指道德對錯(或道德價值)由政權所賦予,而是通過政權公開承認它的錯誤,還原事實的本面,這樣除了還逝者一個公道,還可以令民運人士免於監視、禁足、限制人身自由。再者,要求「平反六四」並不代表一定要由中共平反,可以中共倒台了,由另一個政團執政去平反。最後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如果有人如此敏感的話,為甚麼仍在中共統治下的香港去參選立法會、交稅、守法等等……我們又不會覺得這樣肯定了「港共政權的合法性及正統性?」接受那些批評可能會面對很多不一致的立場,我不認為站得住腳。


第三部分:回應對支聯會的批評
1. 支聯會創會時以「支援愛國民主運動」為定位
2. 支聯會多年來不敢公開支持西藏、新疆獨立
3. 支聯會侮辱丁子霖
一、支聯會創會時以「支援愛國民主運動」為定位

有人批評支聯會帶有濃厚的愛國主義,我未必反對這種描述。但我會說支聯會有特殊的歷史淵源,因此創會之時的確是以「支援愛國民主運動」為定位,而「建設民主中國」亦是當年學生的遺志。而且支聯會對這些綱領必須堅持,因為一旦取消,那就等同於拋棄當年學生的遺志,改變了當初薪火相傳的內涵。

雖然不少大學生(包括我)都是不愛國的,但正如不應該否定對本土的情懷,我認為學生會亦不應該因為晚會帶有愛國情懷就否定,愛國不是一種道德上的惡,除非支聯會在晚會散播排他的極端民族主義,否則沒理由否定這種價值,任何人都有愛國的自由。另一方面,對愛國的質疑忽視了晚會是自願性質的,就算有這種渲染,它都不是一種強迫參與。在這裡,如果我們退守說學生會沒有這個參與的代表性,那我亦很懷疑:「否定建設民主中國」、「否定六四之於年輕一代的意義」、「批評支聯會散播國族主義」是不是真的有代表性?那如何解釋八九後出生而參與晚會的那些大部分的年輕人?

二、支聯會多年來不敢公開支持西藏、新疆獨立

有人說支聯會從來不敢公開支持港獨藏獨,但我認為:支聯會承繼的是八九民運的精神、它的綱領就是該組織的目標,此外再沒有必要持有一個具體的立場。

至少支聯會不可能否定人民的自決權,因為那是一項集體人權,但問題是,支持人民擁有自決權並不一定要支持獨立,因為獨立是一個具體主張,支不支持它可以有很多考量因素。而自決的基本理念是擺脫外部的壓迫和干擾,讓人民可以自由決定其生活方式、政治地位、以及社會的經濟和文化發展。在這個理念下至少有幾個選項:
1. 要求某種程度上的自治
2. 與原國家組建聯邦
3. 從原國家獨立
在這裡,獨立只是其中一個選項。如果本土派真的尊重人民的決定,應該說支持他們有自決的權利,而不是一早斷定某個具體立場。

其實李卓人公開說過參與晚會不代表支持支聯會,希望大家區分這點,只是沒有人理他;副主席鄒幸彤亦說過:「國家界限並不重要,形容一個地方是不可分割的部分是『廢話』,不同地方分分合合是歷史發展中常見。」這樣會否減輕支聯會的保守印象,讓人們自行判斷。

三、支聯會侮辱丁子霖

有人批評支聯會對丁子霖的態度惡劣,徐漢光罵她患上「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這絕對是支聯會的過失,無可辯解。但因此杯葛維園的人可考慮以下幾點:一、支聯會再三向丁子霖道歉。二、這個過失是否嚴重到杯葛晚會?三、我們是否應該視不參與晚會為一個「懲罰」支聯會的手段?四、如果你是因為徐漢光侮辱丁子霖而杯葛支聯會,我希望你在立場上能夠一致,一旦持這種標準,就要一致地對待所有不同單位的侮辱言論。

其實我無意為支聯會辯護,亦覺得他們為了重奪對「愛國」解釋而用作口號是極度愚蠢的決定,但愚蠢歸愚蠢,有些批評可以商榷,我不想立即退到:「沒有所謂,參不參與是個人自由。」否則就失去討論空間,以後大家只會直接接受批評。

四、補充一點:為何悼念晚會要以儀式進行?
立場報導:中大學生會會長周竪峰指,雖然他認為悼念沒問題,但11大專院校舉辦的論壇不會以悼念為焦點,他認為悼念是唯心,沒必要以儀式進行。
同學說悼念是「唯心」的意思可能是指:「悼念的道德價值在於內在,而不是展現的形式,所以一個人只要有心(心存敬意)就可以。」根據這一個理由,他們認為儀式是沒有必要的(相對於悼念的道德價值來說),這點我不反對。

但是,對於展現一個十萬人的集體意志,悼念儀式就顯得必要。因為要一個大型群體合力參與一套硬性的儀式本身就很困難,而最終完成指定的具體行為,這最能夠展現所有參與者強烈的共同意志、情感、目標和團結精神。忽略這點,就會看不到儀式之於一個大型活動的意義。其實所有典禮,例如:閱兵、就職宣誓、婚禮甚至是葬禮,它們的儀式都有這種意義。

我們有時會說,就好像婚姻,只要兩個人相愛,其實行不行婚禮都一樣。要是這樣,為甚麼仍會有人希望行婚姻?或者是因為通過這些儀式,他們所下的不是一個平日可做的承諾,這些儀式展現他們的承諾是莊嚴的,並由此得到公開的祝福和尊重。

結語

最後,我想說文章可能有不盡完善的地方,在完成初稿之後,亦因篇幅過長略去了很多枝節的回應。但不要緊,我只希望這篇文章能夠回應到一些相關批評。

最近人人都說年輕人的想法不同了,要聽他們的聲音,但真正能夠發聲的都是傳播最快的學生會長或意見領袖。我不想被那些「年輕人」代表,故希望以這篇文章為自己相信的立場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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