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7月 13, 2016

死亡的本質 — 向人生獻花或豪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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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 北島〈一切〉節錄
平常我們很少觸及「死亡」的課題。從小時候,大人就會因為它不吉利而避談,卡通和故事書則美化了我們的想像,即使是外國人的社會,亦可能會說親人被天使接走了,又或者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直至長大之後,我們才開始有了薄弱的意識,知道自己是生物,也知道生物終會有死亡的一天;但與此同時,我們亦慢慢習慣了社會的成規,開始視「死亡」為一個敏感的話題:年輕人不談,因為死亡距離他們很遠;老年人避談,因為死亡距離他們很近,很不吉利。至於死亡是怎樣的一回事,我們始終很少去想,通常只有一份莫名的恐懼感。

但問題是:「死亡值得害怕嗎?」如果「死亡」只有好處,我們似乎不會害怕,正如我們不會害怕節慶的到來。從這點來看,死亡似乎是存在著一些壞處。Shelly Kagan 認為其中一項就是死亡的不可預測性。這類似與「生病」的壞處,很多人討厭生病,除了因為身體難受,也因為突如其來的病痛會影響原定的生活計劃,使得邀約或溫習計劃都一一落空。情況就如死亡一樣,假如死亡不按預期來臨,我們的人生計劃就會被打亂,即使有人辛苦儲蓄了半輩子,屆時也可能毫無意義 — 其實這種潛在的壞處很普遍,因為一般人對未來(至少在壽命上)都是樂觀的,人總是預期自己會長命百歲、認為死亡只會發生在年老之時。故此,一旦死亡真的來臨,人們總是手足無措。[1]


如果死亡能夠提前預知

既然不可預測是「死亡」的一項壞處,那麼倒過來說,預知「死亡」就是一件好事嗎?人們或會想知道自己在何時死去,這種「知道」的誘惑猶如窺見未來一樣,方便我們作出更好的人生規劃。我相信,假如真有死神告訴死亡時間,有人會毫不猶豫接受,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苦心經營半輩子的人生,到頭來只是走了枉路。

然而,Shelly Kagan 提出了一個可能的後果:他說一旦我們知道這個時間,人就會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譬如,如果我們知道三年後會死,我們可能會因而意志消沉,覺得做任何事都沒意義。而如果是三、四十年後,我們亦可能會時刻擔憂自己走近死神。或者有人會說三、四十年很遙遠,不會擔心,但假如是人生最後十年,甚至是最後幾年呢?我們會否變得徨徨而不可終日?另一方面,雖然 Shelly Kagan 沒有提及,但我覺得預知自身還不算恐怖,最恐怖的是預知親人的死亡。如果早知道他們的期限,我們可能會一直活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時刻苦惱有甚麼可以補償,而這份壓力是平常不會有的。


無可避免的死亡會帶來困還是減輕壓力

有人說,死亡是經驗上必然發生的事情,只要我們意識到這一個事實,它就會構成壓力,可以說,死亡的另一個可能壞處,就是經驗上必然的特性。人是生物,有的是肉體,而肉體終究會隨時間腐壞,死亡於人而言是無可避免的結局。因此,人面對死亡是被動的,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或他人的生死,這使得人們有時會感到無力和困擾。

但有些哲學家不認為如此,Shelly Kagan 提到「無可避免」反而會減輕了對一件事的壓力。就好像當結局是注定的時候,我們知道無論怎樣思考都不會改變事實,因此人就不會把注意力投放下去,亦不會對它的來臨感到驚訝。這裡或可用感情關係來類比:當我們知道某一段關係無法修補、分手已是無可避免,有時候這個認定會比起互相試探、然後又再互相失望來得灑脫,人們亦不會因此再受困擾。這或許是肯定一件事情屬必然的良好作用。


死亡最根本的壞處 — 剝奪說
死亡是一副副沒有內容的空盔甲,悄悄步來
把應有的內容強接回去
                — 鍾偉民〈乘車〉節錄
直至這裡, Shelly Kagan 一直談及的都不是「死亡」最根本的壞處,他說:假如死亡是一件壞事,最根本的壞處在於奪走美好的將來。試想,每個人都會計劃將來,有時候人生繼續走下去的確會經歷不少美事。最簡單的可能是談戀愛、結婚、然後建立家庭……等等。但死亡卻會中止生命,而人一旦死去,我們就無法體驗將來的任何美事。這一種壞處且稱之為「死亡剝奪說」。

有人很快會發現「剝奪說」的另一面,即是,對於那些未來充滿痛苦的人來說,「死亡」並沒有壞處,甚至可能是好的。這裡可以分享一則新聞:早前得知高錕(拿諾貝爾那位)在腦退化症早期曾到醫院簽署了一份「預設醫療指示」(Advance Directive),這份文件是給病人指定日後的醫療。印象中,高錕指示假如日後病情惡化至晚期,例如身體陷入了不可逆轉的昏迷或處於植物人狀況,他希望院方不要作勉強維持生命的措施,讓他可以自然地死去,結束那個充滿痛苦的人生。在這裡,你可以問自己跟高錕的決定會否一樣,而這個答案多少可以揭示我們的人生價值觀,以及對「剝奪說」看法。


生命只是一個容器嗎?

很多人都說「生命是神聖的」,但我們很少問清楚它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生命都是神聖(有價值的)呢?我們似乎不會認為一個細胞、一個微生物、或一隻蟑螂的生命有甚麼價值可言。一般人說生命是有價值的,其實都是指「人的生命」(human life)。有人說:「人生」就是其軀體加上生活內容的組合,因此,當我們問死亡是不是一件壞事,我們不能夠只執著於生活內容,還要看看這個軀體有多少價值,這時「剝奪說」才會有更全面的考慮。以下有三種常見立場:
中性容器理論(Neutral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而這個容器本身沒有價值,價值完全取決於當中的生活內容。
價值容器理論(Valuable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不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這個容器本身還有一定價值,由此會衍生兩個子類:
有限版本:人的生命具有一定的正面價值,作為人而活著(being alive)是美好的。但是,如果生命內容過於痛苦,原則上可以蓋過擁有容器的正面價值。
無限版本:人的生命有無限大的價值,活著本身就是彌足珍貴的,因此,無論生活內容有多惡劣都不會蓋過擁有容器的價值。
不知讀者比較接近哪個立場,Shelly Kagan 提及過自己傾向「中性容器理論」,但有時會遊移去有限版本的「價值容器理論」。他比喻人是一個很奇妙的機械,這一個軀體有能力做很多事情,譬如是去思考宇宙人生,在這個意思上,人是比較特別的存在。但除此之外,人都是物理性質的東西,只不過是一部有人類功能的機械。或許因此,他並不接受無限版本的立場,而且他認為接受無限版本的話,那麼「永生」將會是一個難題。


當我們想像永生,我們在想像甚麼?
又過了一萬年
目睹你衰老,死去,
一次又一次投入輪迴
像花開滿我無法涉越的彼岸
               — 楊佳嫻〈永生〉節錄
有沒有想像過得到永生?又或者,人們覺得自己所想像的永生,是不是一件好事?我這樣問好像有點無聊,因為既然渴望得到永生,那當然覺得是件好事。但是,有時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以為是好事,其實又未必。很多人都想得到永生,使得生命可以延續下去。在這裡,基督教在這裡說是的靈魂救贖,一般人希望的則是肉體上的長生不死。當我們細心留意的話,不難發現一般人所幻想的「永生」其實是伴隨著年輕貌美、健康、聰明、生活富足等等……而不是拖著一個衰老多病的身體,這些想像背後往往有很多預設。

當事實還原本面,我們就不禁要問:「一般人所想的長生不老真的好嗎?」Shelly Kagan 提到很多人都忽略了「永生」不是幾十年,按定義,它是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是永遠的事。當我們意識到這點,永生很可能會是一場惡夢。他問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有甚麼事情你是願意永遠做下去,而不會感到煩厭?」他說就如自己很喜歡吃巧克力,吃第一塊的時候很快樂,第二十塊還是很快樂,但是假如要日復日、年復年一直吃下去,他說自己終會有崩潰的一天。沒有一件事情是他希望永遠做下去。這就是永生之為惡夢的原因 — 無論多美好事情,只要是日復日、年復年地重覆,我們也終會有煩厭的一天。

為甚麼人總是渴望得到「永生」? 我想可能是人生太短,亦可能是人性深層的欲望,而這個欲望來自對死亡的原始恐懼。或許很多人並沒有真正的思考過「永生」好不好,而只是希望「青春」可以長一些,讓他們可以充分享受這段(可能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人生的稀有與落寞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節錄
剛才我們一直都是評價不同時段的生活內容,並嘗試將其中的苦樂互相抵消,這一種進路基本上是享樂主義式的,但 Shelly Kagan 認為這樣不能夠考慮到整體人生的交互作用(interaction effects)。他解釋說:假設你喜歡吃糖果和薄餅,如果這兩樣東西分開來吃,那將會帶來不少快樂,在這裡,享樂主義會直接將經驗疊加,繼而得出一個整體的正面價值。但是,如果將兩樣東西(糖果和薄餅)結合起來,我們就會覺得完全不搭。放在人生的脈絡上,那是指兩個經驗結合起來的整體價值反而低了。因此,有時我們不能夠只是將經驗互相抵消,而忽略了生與死,整個人生過程之間微妙的交互作用。

有人說:「死亡會令人生變得更有價值」。因為當生命有完結的一天,它就會變得更加稀有、珍貴,就好像鑽石的存在,有時候一樣東西稀有性會提高它的價值,在這裡,死亡就是發揮了這種作用。它令人生的每一個決定變得珍貴,這裡的交互作用是正面的。但有時候,「死亡」之於人生又好像開玩笑一樣,它讓我們初嚐了人生的滋味,但又忽然拿走一切,有人認為還不如從未誕生好。因此,生至死之間的交互作用亦可能是負面的。

最後,他描述了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處境。這一種處境需要以整個人生過程來體現。他的意思是,每個人都很幸運地不是一隻蟑螂、不是一隻豬,身為人類可以做很多奇妙的事,但我們終究逃不過變成一堆白骨。這裡不是重提死亡的必然性,而是描述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過程。對於那些曾經擁有高尚靈魂、那些曾經富有、強大、掌握權力,那些歷史上巨人;對他們來說,這一種沒落就顯得愈淒涼。Shelly Kagan 說在他的腦海裡,那就好像一個尊貴的國王搖身變成一位餐廳侍應。

走筆至此,我希望藉著這篇文章能夠多少說明「死亡」的本質,以及它之於人生的地位。有時候我聽人們倒過來說:「未知死,焉知生」,意思就是說:「如果我們不知道死亡為何事,又如何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生存?」這正好用來說明這個課題的重要。


參考資料
Shelly Kagan. (2012). Death. Yale University Press.
北島〈一切〉
鍾偉民〈乘車〉
楊佳嫻〈永生〉(一)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1] 起初我對Kagan的說法不以為然,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憑藉平均壽命、醫療水平、生活習慣……等等來做一個大致的壽命預期。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其實無法準確預知死亡也不是大問題,反正意外發生的機會很低。但是,這種想法終究只是減輕擔憂,他提及的另一種想像可能更加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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